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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纹隐私保护:公、私法二元维度


发布时间:2015年4月15日 张红 点击次数:3664

[摘 要]:
指纹是重要人体生物信息,具有人别辨识之功效,极具私密性,是现代社会中一种重要的隐私信息,其事关人格尊严维护,符合个人信息自主权之意旨,属于隐私权的保护范围。指纹隐私在现代社会中经常遭受来自私人与公权的多重侵害,对其保护是公、私法共同的使命。私法上对指纹隐私的保护在于防止他人对隐私的非法侵害与非法利用,界定合理使用的范围和主体授权的尺度。公法上对指纹隐私的保护在于防止国家高权对指纹隐私的不当侵害。国家高权使用私人指纹应遵循比例原则、合目的性解释和法律保留等原则而审慎为之。现代社会中的人因个人信息被不当泄露和利用而不堪其扰,应加强对个人信息的保护,适时制定《个人信息保护法》,确保个人在浮躁的社会中保有安宁的生活。
[关键词]:
指纹隐私;人格尊严;信息自主权;私法;公法

    一、问题
 
    2012年1月1日起实施的新修订《居民身份证法》第3条第3款规定:“公民申请领取、换领、补领居民身份证,应当登记指纹信息。”此即表明,不同意留存指纹者,公安机关得拒绝发给居民身份证,这一规定形同强制录入指纹,以作核发居民身份证之要件。2013年换发身份证已经实施。[1] 对此,公安部副部长杨焕宁解释称:
 
     “在居民身份证中加入指纹信息,国家机关以及金融、电信、交通、教育、医疗等单位可以通过机读快速、准确地进行人证同一性认定,有助于维护国家安全和社会稳定,有利于提高工作效率,有效防范冒用他人居民身份证以及伪造、变更居民身份证等违法犯罪行为的发生,并在金融机构清理问题账户、落实存款实名制等方面发挥重要作用。登记于居民身份证的指纹信息,是数字化的指纹特征点,不能还原成指纹图像,能够有效保护公民的指纹信息安全。”[2]
 
    可见,主事者不但强调身份证录入指纹之必要性,并认为录入指纹不会侵害个人隐私及在更大范围内威胁国家公共安全。但是强制录入指纹以作核发居民身份证之要件的规定,实属公权力对个人隐私的重大侵害,国家机关对这一规定的解释理由是否周全备至,容有疑虑。在信息化的时代,对个人信息的侵犯方式和手段渐趋多样化,个人信息经常面临着被侵害的风险。[3] 指纹等人体生物信息的提取和留存,关系到公民重大隐私利益,在不当处理的情况下,可能会严重侵害公民的基本权利,损及人性尊严和人格权利。[4] 比较法上关于指纹隐私话题的讨论并非新近才产生,[5]但自从2001年美国“9.11事件”之后,世界各国(地区)纷纷利用指纹等个人生物特征,加强对个人的人别辨识和行踪监控,使得各国(地区)学界又重新重视起对指纹隐私问题的研究。[6]相对于其他国家对该问题的重视,我国理论与实务两界,对这一问题都采取了漠视态度。通过检索北大法意案件数据库,包含“指纹信息”关键字案件共28件,其中刑事案件24件、民事案件1件、行政案件3件,[7]这些案件均为将指纹信息作为识别当事人身份之证据案件,未有一件为因侵害指纹隐私而引起诉讼的案件。同样,在理论界,通过检索中国知网发现,专门探讨指纹信息的论文只有三篇,[8]且无一篇文章深入探讨指纹隐私之基础理论问题。案件的空缺并不等同于矛盾的空缺,相反,从北大法益搜索“个人信息”关键字,共出现案件1373件,其中最高人民法院公报案件4件。[9]此足以证明,包括指纹信息在内的个人信息被侵犯已经成为了我国当代社会中一个重大问题。侵害个人信息的行为广泛存在,而指纹信息作为个人信息中重要的一种,甚至是个人最敏感的信息之一,其案件的空缺,只能说明立法对此尚无应对之策,大量案件被法院拒之门外。同样,理论研究对此的漠视亦并非说明于此无研究之必要,相反这种本应该启蒙先行的工作缺位,导致了国家、社会与个人皆对指纹隐私保护变得集体无意识。这与建设人权、法治国家的要求是极不相称的。
 
    从现行法上看,我国法上无个人信息保护的专门立法,《侵权责任法》第2条第二款首次将隐私权列为民事权利之一种,但指纹信息是否为该款所称隐私权之客体,尚有疑问。如能将指纹信息作为隐私之一种,则可将指纹信息保护纳入现行法,但这仍需要法解释上作出妥善说明。为了应对上述种种问题,本文拟将建构指纹隐私保护之基本理论,并力求在现行法上找到解决方案。具言之,将围绕以下三个问题展开:第一,在事实层面,什么是指纹,指纹是否是隐私,其具有何种特性?第二,在法律层面,寻找指纹隐私法律保护的理论及价值基础,并且该如何透过这些保护指纹隐私?第三,在操作层面,于公、私法领域,有哪些侵害指纹隐私之行为,如何应对?
 
    二、从指纹到指纹隐私
 
    (一)指纹之内涵
 
    人类对于指纹的利用由来已久,早在我国唐代,贾公彦就著文指出指纹可做人别鉴识之用。其实,更早追溯到商周时期的陶器上就有人类指纹印记留存,德国指纹学家罗伯特·海因德尔博士(Robert.Heindl)在其《指纹鉴定》(DAKTYLOSKOPIE)一书中写道“在华南,一本折叠式的书落入我手中……这本书上的指印无疑是作鉴定用的。”[10]这本商周时期的古书,证明了中华指纹利用走在世界的前端。而据考证,诞生于尼罗河流域的古埃及文明,更是有将指纹印于自己制作的产品之上,以代商标之用的做法。[11]指纹的传统用途多半是用来代替签名,而系统的指纹鉴识科学研究,则肇端于1982年指纹鉴识学之父英国弗朗西斯·高尔顿(SirFrancis.Galton)所著《指纹》(FINGERPRINT)一书,他在书中首次阐明了指纹鉴识学的统计学基础,以及指纹的特征、分类、建档、鉴识方式等,开启了现代指纹鉴识科学研究。[12]
 
    指纹是人类特有的皮肤纹线形态,是典型的遗传性状。[13]随着现代社会的不断发展,以及人类认识程度的不断加深,指纹的内涵也随之不断丰富,指纹的定义不再局限于指纹本身,在内涵上逐渐有了狭义指纹与广义指纹的区分。狭义的指纹指的是“人类手指的第一指节内侧(最末指节内侧),皮肤组织上凹凸起伏的复杂纹线图案。”[14]具言之,包括三项内容:第一,狭义指纹是指第一指节纹,人类手指通常分为三节,每一节均有指纹可供鉴定,而通常所谓之指纹是指第一指节内侧的手指纹线图案;第二,指纹纹线形同贝壳,呈圈状环绕,上有汗孔,形成各个不同之指纹图案;第三,指纹存在“阴纹”“阳纹”之分,人类手指凸起的纹线称为“阳纹”,反之则为“阴纹”,因此,我们通常所称之指纹为“阴纹”“阳纹”的组合图案。广义指纹是从刑事侦查领域发展而来的概念,学术界对广义指纹的解释存在三种不同的观点:第一,手纹,即人类手掌的纹线图案,包括手指第一、二、三指节纹线以及掌心纹线,同于民间传统所说之手相;第二,糙纹,是指人类身体上与指纹有同样功能的部分,如足纹、趾纹等;第三,体纹,这也是为了回应当今社会发展的需求,而将人类身体上所有具有类似纹线特征的皮肤纹路都称为指纹,包括:手掌纹、下巴纹、膝盖纹、趾纹、额纹等等。
 
    对于指纹内涵的界定,究采广义、狭义何者更为妥当,本文认为,应采狭义指纹概念。首先,从刑事侦查领域而言,虽然不论广义、狭义之指纹均属人体生物特征,都可以作人别辨识之用,但如膝盖纹、手腕纹等广义指纹,其采集相对于狭义之指纹而言殊为不易,为侦查犯罪效率之考虑,狭义指纹概念更为合适。其次,从比较法上来看,英美法系国家认为如以建立指纹数据资料库为目的,采广义指纹概念,有违效益原则,也会增加收集难度。而我国台湾地区《各级警察机关办理指纹作业规定》第2条明确指出,指纹之范围,限定在十指纹和单指纹之上,换言之,系应指人第一指节内侧凹凸起伏之复杂图案。[15]最后,基于实际运用中狭义指纹之运用几率远高于广义指纹,而文献所称之指纹也多指狭义指纹,[16]因此,本文亦从之。
 
    (二)作为人别辨识工具的指纹
 
    指纹被称为“上帝赋予的身份证”,其作为最佳的人别辨识工具,具有如下几个特征:第一,人皆有之,人各不同。作为人类生物特征的指纹,除非由于受伤或残疾等原因,每个人手指第一指节皆有特殊之纹路图案。而法国巴黎大学医学教授勃太柴研究发现,人类于50位数长的世纪才可能出现重复的指纹,故在世的人类根本没有出现相同指纹的可能。从遗传学上来说,即使拥有相同DNA 的双胞胎也不存在相同的指纹。[17]
 
    第二,损而复生,终生不变。人类手指的皮肤具有再生的能力,一般伤及表皮、真皮的伤害,经过一定时期之后都能再生,指纹形态能够恢复。人类指纹形成于胎儿在母体内9至10周时,第17周时指纹形态就发育完成,第24周指纹细部特征亦已成型,终其一生,指纹只会有纹路粗细、间距大小的差别,而其基本特征点不会再有改变。[18]
 
    第三,触物留痕。人类的手指皮肤为糙皮,在手指皮肤上存在汗孔、汗腺,接触物体时汗液和其他物质就会附着于该物体之上,并由于汗液中存在水分,与空气中的粉尘接触后就会留下痕迹,肉眼难以察觉,但在刑事侦查等特殊情况下,通过一定的技术手段就可以采集人体指纹。[19]
 
    第四,人别辨识。根据英国政府的说明,人别辨识有三种基本要素(three basic elements of identity),分别是:生物特征之辨识(biometric identity);因出生而被赋予之辨识(attributed identity);以及经历之辨识(biographical identity),指纹当属于生物特征之辨识的范畴。[20]指纹作为人体生物特征,其直接与人身相联系,在这点上它不同于签名等其他人别鉴识手段,它在防伪、鉴别以及与人身联系紧密性上更具有优越性。当然指纹也并非唯一的具有生物特征属性的人别辨识手段,我们同时还有相貌、虹膜、DNA等生物信息人别辨识工具,但相较于这些工具,指纹仍然以其突出的优势成为最佳人别辨识方式。[21]
 
    (三)指纹隐私
 
    指纹信息系指个人资料(信息),是法律所保护的重大利益。我国香港地区个人资料保护办公室在针对某一案件的处理意见中指出“指纹是识别自然人的生物特征,属《个人资料保护法》保护的个人资料。”[22]我国台湾地区司法院大法官解释释字第603号也强调“指纹乃重要之个人信息”。[23]我国大陆地区虽无法律及司法解释明文规定指纹乃法律所保护之公民个人信息,但于司法实践中也不乏法官将指纹论述为受法律保护的个人信息的案件。[24]可见,指纹信息属受法律保护的个人信息当无疑虑。
 
    指纹信息不但受法律保护,且为人之重大敏感信息。我国台湾地区司法院大法官解释释字第603号指出:“指纹系个人身体之生物特征,因其具有人各不同、终身不变之特质,故一旦与个人身份连接,即属具备高度人别辨识功能之一种个人信息,由于指纹之触物留痕之特质,故经由建档指纹之比对,将使指纹居于开启完整人格档案锁匙之地位。因指纹具有上述诸种特性,故国家籍由身份确认而搜集指纹并建档管理者,足使指纹形成得以监控个人之敏感信息。”[25]可见,国家建档管理指纹信息,足使指纹成为个人之敏感信息。而同样,就指纹本身而言,其也属于个人敏感信息的范畴。林子仪大法官在释字603号大法官解释的协同意见书中指出:“盖指纹有许多用于人别鉴识与认证的特性,如行政院一再指出之‘终身不变’、‘触物留痕’、‘人各不同’等,而且其判读结果的证明力往往获得高度的信赖,故指纹数据一旦遭到篡改或盗用,受害人将承受不可言喻之损害。而国家亦得借由指纹掌控国民巨细靡遗的行踪,原本匿名进行的事物可能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显名化,因此指纹是为敏感之个人生物信息。”[26]此项说理,确为不刊之论。
 
    那么,指纹信息是否为隐私?首先需要查明,何谓隐私?张新宝教授认为“隐私,是指私人生活安宁不受他人干扰,私人信息保密不受他人之非法搜集、刺探和公开。其包括私生活安宁及私生活秘密两个方面。”[27]王利明教授认为“隐私是指公共利益之外的自然人免受外界公开和干扰的私人秘密和私生活安宁的状态。”[28]杨立新教授认为“隐私是与公共利益无关的个人私生活秘密,它所包容的内容,是私人信息、私人活动和私人空间。”[29]王泽鉴教授则指出,传统见解认为隐私系对于个人自我独处而言的,具有消极的意义,而新近见解则认为隐私系指对个人数据的控制,具有积极的意义。因为隐私具有开放性的特征,其内涵具有不确定性,能够随着社会的发展而不断延伸,而只有这样才能适应社会经济的变化,才能对隐私权的侵害提供必要的保护。[30]可见,隐私的概念是具有开放性的,是随着时代的变迁而不断发展的,隐私的概念发展至今,其内涵应当包括个人信息在内。[31]由此可见,作为敏感之个人信息的指纹信息,显然应当属于现代隐私之内容,指纹信息系隐私,应当再不存疑虑。
 
    三、指纹隐私法律保护之基础
 
    (一)指纹隐私保护的价值基础——人格尊严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法学问题的本初,对“人”的思考,以至引发对“人”的关注,才产生了对法律规范的需求。任何法律规范背后都体现了一定的价值追求,而这种价值追求最终都落脚于对“人”的追求上。指纹隐私是个人敏感生物信息,其作为隐私权的客体,同人们与生俱来的,不可或缺的基本权利紧密相连,而追寻对指纹隐私进行法律保护的价值基础,则不可避免的指向了一个古老而永恒的主题——人格尊严。
 
    从公元前五世纪,古希腊哲学家普罗泰戈拉提出“人是衡量万物的尺度”的命题,[32]到文艺复兴时期提高人的地位,以“人性”对抗“神性”,再到18世纪,康德提出,人不是手段,而是目的;人的自由意志(free will)构成了人格尊严的哲学基础,国家和他人都应当予以尊重的结论,[33]对人格尊严的讨论经历了数千年的时光。康德指出,真正的道德就是把人当作目的,无论对方是什么人,你都应该尊重他的人格和人性,而道德得以存在的前提即是人的自由意志,只有把人看作是一个具有自由意志的人,法官才得以判罪,法律评价(或者说道德评价)才得以存在,因而,法律必须保护和尊重个人的人格。[34]
 
    从法律层面上来说,最早将人格尊严写入宪法的国家是德国,[35]德国《基本法》第1条第1款规定“人的尊严不受侵犯,尊重和保障人的尊严是全部国家权力的义务。”[36]德国《基本法》所说的“人的尊严”中的“人”,实际上是从“人格主义”中脱胎而出的概念,是指在社会共同生活中为了形成“亲自承担责任”的生活而拥有的一种“人格”。[37]因此,这里所说的“人的尊严”实际上可以类推解释为“人格尊严”,它指的是一般意义上的人基于自己的“人格”所拥有的尊严。[38]我国关于“人格尊严”的官方译法是“personal dignity”,直译为“个人尊严”,“人的尊严”的德语原文是“Die Wnerde des Menschen”,而联合国宪章中“人格尊严”的正式英文文本是“dignity of the hunman person”,直译为“人类尊严”。不难发现,这三种语言表述,存在着微妙的差异,因而有学者认为,我国法上所称之“人格尊严”,与“人的尊严”或“人类尊严”在主体范围上是有区别的,即我国的“人格尊严”更加强调个人的独立性和差别性,[39]但是,从“人格主义”的立场出发,我国的“人格尊严”与德国法上“人的尊严”的概念实际上是可以互换的,都可以理解为一般意义上的人,基于其道德,而获得的对其个人总体特性的不可侵犯、不可亵渎的精神特质。[40]
 
    我国《宪法》第38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的人格尊严不受侵犯。禁止用任何方法对公民进行侮辱、诽谤和诬告陷害。”这是我国宪法关于“人格尊严”的规范条款。宪法上的人格尊严究竟具有何种法律属性,存在两种不同观点,第一种,认为人格尊严是一种基本权利,德国联邦宪法法院就曾经在其判决中指出:人格尊严条款具有基本权利的性质;[41]第二种,认为人格尊严是基本权利的核心价值,其体现了宪法的本质性价值,居于整个人权保障体系的核心地位。[42]笔者认为,这两种观点其实并不矛盾,我国宪法第38条同时具备两种规范面向,在一种面向上,人格尊严条款是其他基本权利的价值基础,构成立宪主义宪法的“根本规范”;而在另一种面向上,人格尊严体现并表达出一种具体之基本权利——人格权,是人格权在宪法上的请求权基础。[43]指纹隐私作为隐私权的客体,其必然被包含在人格权的概念范围之中,成为人格权这一基本权利所保护的对象,一方面,“人格尊严”为指纹隐私(准确的说是隐私权)进入宪法,成为宪法所保障的基本权利提供了途径;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人格尊严为宪法保障这一基本权利创造了价值基础。[44]
 
    我国《民法通则》第101条规定:“公民、法人享有名誉权,公民的人格尊严受法律保护,禁止用侮辱、诽谤等方式损害公民、法人的名誉。”《民法通则》所称之“人格尊严”,与宪法上的“人格尊严”含义有所不同,它只是为“人格尊严”获得私法保护提供了规范基础,而作为基本权利价值基础的人格尊严,还要从宪法上的人格尊严中去寻找。但我国《民法通则》规定“人格尊严”,却体现出“人格尊严”具有公、私法两个不同层面的价值属性,指纹隐私法律保护的价值基础在于“人格尊严”,因此也正说明,对指纹隐私的法律保护,需要从公法及私法两个层面上进行考虑。
 
    (二)指纹隐私保护的理论基础——信息自主权
 
    信息自主权是来自于德国法上的概念,德国联邦宪法法院(BVerfG)于1983年12月15日的“人口普查案”(Census Act Case)之判决中,基于德国《基本法》第1条第1项规定之“人性尊严”以及第2条第1项规定之“人格发展自由”创设出了一项宪法上的权利——“个人信息自主权”。该案判决称“基本法秩序之中心点乃是人之价值及其尊严,人生为自由社会之成员于自由的自决权下活动,基本法第2条第1项和第1条第1项之一般人格权——除了特别的自由保障外——提供了对它的保护,此项权利也正基于现代化之发展及伴随而来对人格新的危险而赢得其重要性(BVerfGE 54, 148[153])……基于自觉之想法所得出之个人权限,即基本上人自己决定,何时和于何种界限内公开个人生活事实。于目前及未来自动化资料处理条件下,此项权利需特别加以保护。”[45]由此可见,个人信息自主权系基于一般人格权而推导出的,是对一般人格权的具体化。其内涵可界定为,个人得自主决定是否以及于何时、何种界限内公开自己个人信息的权利。这一权利在当今的数字化信息处理条件下显得尤为重要,要对其进行重点保护。但判决同时指出,个人信息自主权并非是毫无限制的,换言之,个人并非个人信息之绝对主人,既然人在社会中发展,则个人信息无非社会现实之反映,而不能单独与个人连结。《基本法》为解决个人与社会之紧张关系,而形塑出一个与社群相关的,与社区结合之个人。个人原则上应因“重大之公共利益”(Compelliing public interest)而接受对其个人信息自决权的某些限制。
 
    我国台湾地区学者对于“个人信息自主权”概念的运用,多采肯定之态度。[46]在宪法实务上,大法官解释释字第586号,甚至于解释文中直接使用了“资讯自主权”一词。[47]但是,总体来说,台湾地区所称之“资讯自主权”与释字第603号提出之“资讯隐私权”,在内涵与外延上几无差别,仅存称谓的不同而已。而这种称谓的差异,是由于台湾提出这两个概念的个案特征所决定的。但实际上“个人信息自主权”与“信息隐私权”在保护范围上还是存在差异的。个人信息自主权所保护之个人信息,并无所谓秘密与公开、重要与不重要、敏感与中性的差别,其保护范围概为所有之个人信息。而信息隐私权作为隐私权的下位概念,其适用必首先分辨所涉之“个人信息”是否为“隐私”,判断为“隐私”者,方得使用该权利进行保护,而个人信息自主权就不用考虑这一点,因为所有涉及侵害个人信息的行为都要受到“个人信息自主权”之限制,不论该信息是否为隐私,他人都要尊重个人的自主决定权。
 
    不论如何,指纹隐私作为个人生物信息的一种,属于个人敏感信息之范畴,其一旦脱离个人而被任意的搜集、储存、使用、传递,都会侵害到个人的信息自主权。台湾地区学者继受德国法上的概念,吸纳“信息自主权”,将隐私权的范围扩展至对个人信息的自主决定权上。使得信息隐私权吸纳个人信息自主权的权利价值,在对指纹隐私进行法律保护时,只需通过信息隐私权进行审查就已足够。但这并非是说信息自主权在对指纹隐私进行保护时毫无意义,相反其作为信息隐私权的理论来源,在保护范围以及主体范围上都要广于信息隐私权,因此,对指纹隐私进行法律保护时,信息隐私权和信息自主权是其共同的理论基础。
 
    四、私法上对指纹隐私之保护
 
    (一)侵害行为
 
    1.非法搜集行为
 
    非法搜集行为是指,未经本人之许可,非法搜集个人指纹信息并建立指纹数据库的行为。举例来说,在现实生活中越来越多的公司为了方便企业管理,考察员工出勤率,采用了指纹打卡的考勤方式。这种指纹打卡考勤实际上就属于非法搜集个人指纹隐私的行为。因为一旦需要指纹打卡考勤,就必须搜集员工的指纹信息,建立员工的指纹信息数据库,以作指纹比对之用,而这种指纹数据库一经建立,公司就能掌握每一个员工的指纹信息,甚至就能够通过这种敏感的个人生物信息,掌握每一个员工巨细靡遗的个人生活轨迹,让员工成为毫无安全感的“透明人”,这显然严重侵害了个人的隐私利益。也许有人会说,在这种情况下实际相当于员工同意了向公司提供指纹信息,并允许公司进行使用,公司的搜集行为并不构成侵权。但事实上,试想,作为公司的员工,公司需要按捺指纹才能上班,员工根本不可能冒着失去工作的风险而拒绝提供自己的指纹,更何况公司于搜集指纹时根本不可能告知员工关于指纹隐私的重要性,员工在迫不得已的情形下,在缺少对自己所提供的信息的必要认识的基础上所做的选择,并非个人之真正选择,而这种选择的效力也实在值得怀疑。并且,从公司搜集员工指纹信息的目的出发,其无非就是为了方便企业管理,但一旦公司大量搜集员工指纹信息,建立指纹信息数据库,个人就失去了对自己指纹隐私的控制权,他无法控制公司将如何利用自己的指纹信息,也无法了解到公司搜集的指纹信息的保密状况如何,这显然大大侵害了个人信息自主权和信息隐私权,而这些权利作为宪法上之基本权利,仅为了方便企业管理的目的就对其进行侵害,显然不符合比例原则的要求。同样,现实中某些风景区管理处用指纹代做门票的行为,也属于非法搜集指纹信息的行为。这种非法搜集行为超出了个人在按捺指纹时对指纹使用的合理预期,不属于主体授权的合理使用行为,构成对指纹隐私的侵害。
 
    2.恶意使用行为
 
    这里的使用应作狭义解释,是指不包括指纹买卖、传播等行为在内的,单纯的利用客观之指纹信息的行为。因此,此处的恶意使用是指,盗用、冒用、伪造他人指纹或明知是盗用、冒用、伪造之他人指纹还予以使用以冒充他人身份的行为。举例来说,某些金融保险机构利用指纹作为自己保管的保险箱的钥匙,有人利用非法手段制作了他人指纹膜,冒充他人身份,盗取了保险箱中的财物,这种行为不仅构成对个人财产权益的侵害,还构成对个人人身权益,即信息隐私权(或称信息自主权)的侵害。从信息隐私权的概念来看,信息隐私权是指,个人得决定是否揭露其个人资料、及在何种范围内、于何时、以何种方式、向何人揭露之决定权。侵权人未经权利人的同意,非法利用他人的指纹信息,冒充他人身份,这显然侵害了权利人的对于自己指纹信息的决定权,使得权利人丧失对自己指纹的控制,使个人之信息隐私处于不可预计的危险之中,构成了对权利人指纹隐私的侵害。
 
    3.非法买卖行为
 
document.clear ();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52]参见前注[51],[德]Christopher Kuner书,第350-352页。
[53]参见梅绍祖:《法学前沿问题探讨——个人信息法律保护问题研究专论》,载《苏州大学学报》2005年第2期。
[54]在我国农村现在还大量存在以指纹代替签名,以表明个人身份的,签订契约的行为。
[55]参见张红:《基本权利与私法》,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第1-2页。
[56]参见姜昕:《比例原则释义学结构构建及反思》,载《法律科学》2008年第5期;李建良:《基本权利理论体系之构成及其思考层次》,载《宪法理论与实践(一)》,学林文化1999年7月版,第94页。另可参见我国台湾地区司法院大法官释字第603号解释。
[57]同前注[23]。
[58]同前注[23]。
[59]参见萧文生译:《西德联邦宪法法院裁判选辑(一)》,司法周刊杂志社1995年4月版,第288-384页。
[60]参见许宗力、曾有田大法官针对我国台湾地区司法院大法官释字第603号解释协同意见书。
[61]同前注[23]。
[62]虽然有《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居民身份证法修正案(草案)>的说明》存在,但该说明的法律效力如何,其是否足以代替立法,来说明增加强制录入指纹之规定的目的,都尚存疑虑。
[63]同前注[60]。
[64]参见黄学贤:《行政法中的法律保留原则研究》,载《中国法学》2004年第5期;应松年,《依法行政论纲》,载《中国法学》1997年第1期。
[65]参见我国台湾地区司法院大法官释字第443号解释。

来源:《法学评论》2015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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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段啸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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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红:请托关系之民法规制

02-24

张红:走向“精明”的证券监管

06-15

张红:道德义务法律化:非同居婚外关系所导致之侵权责任

03-17

张红:民法典之外的民法法源

11-12

张红:法人名誉权保护中的利益平衡

06-29

张红:指纹隐私保护:公、私法二元维度

04-15

张红:肖像权保护中的利益平衡

06-05

张红:不表意自由与人格权保护

04-11

张红:姓名变更规范研究

04-02

张红 石一峰:上市公司董事勤勉义务的司法裁判标准

06-25

张红:“以营利为目的”与肖像权侵权责任认定

09-17

张红:错误出生的损害赔偿责任

04-27

张红:农地纠纷、村民自治与涉农信访

01-04

张红 :侵权责任法立法:良知与理性

06-03

张红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法学院: 民事裁判中的宪法适用

06-10

张红:司法研修与诊所法律教育

1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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